共生學

我國衛福部已於2014年正式發文全國醫療機構把「精神分裂症」病名改為「思覺失調症」,我稱它為「小丑魚」,我體內住著一隻小丑魚,牠在吃我體內的養分,掠奪我臟器的空間,也掠奪我對思考與知覺的正確性。

一切該從海水灌進我體內那天說起,小丑魚取了入場卷,悄悄地溜進來定居了。

13歲的我剛上國一,還沒意識到領地已被入侵,只是覺得被海水醃漬的心臟,好乾癟、好無力,所有生活中的色彩一夕之間變成黑色,晦暗的看不見的,只看得見似乎有條魚在悠閒的游著;有時體內的海水少了,心臟膨脹起來,跳得比被追趕的小白兔還快,那鮮紅的雙眼也將爆炸,我易怒、且與自己爭吵,吵不過時竟拿起利器,就想把自己解剖開,讓「它」出來與我正面對峙。

爸媽發現我的不對勁,就帶我去海洋的最深處,那是一間馴服魚的醫院,我說:「我常常嚎啕大哭,在沒有人的地方,在上課的教室趴著把頭埋進手臂中,淚水無聲的咆哮,浸濕了木製的書桌。」醫生診斷我有大肚魚,雖然聽起來問題很「大」,但其實問題極小,按時餵食藥給牠,定期回深海讓醫生馴服牠,其實牠很快就會游走,不會繼續寄生,這條大肚魚是每五人就有一人被寄生的¬¬–輕度憂鬱症。

我沒跟醫生坦白的是,我身體裡有好多條魚,他們「啵啵啵……啵啵啵……」每天不停歇的在對話,有時聊天有時爭吵,有時找我一起,有時又把我孤立,我像是一個裝滿海水的水族缸,我是掌管他們的家長,也是被折磨身心靈的免費保姆。

症狀一:「撕碎具有威脅的紙張」

我開始覺得全世界都在對我品頭論足,並嘲笑戲謔我,小如對我吠的狗、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的同學、大如每天的晚間新聞,我像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,我打從心底的痛恨以及自卑,我寫日記紀錄被指指點點的日常,並把日記塗黑撕碎,包刮撕碎讓小丑魚入場的門票,我將其撒向大海被海浪捲走,這樣就不會哪天在海邊漫步,浪花將它完整拍打上岸,讓我又再次遇見到它。

症狀二:「隨時會掉下來的月亮」

我開始出現妄想與幻覺,那是很奇妙的日常畫面,周圍的速度很快;而我很緩慢,眨眼一秒世界都變了,剛剛還在的小狗走丟了,還沒打翻的小船翻了,翠綠的草地扭曲陷入地面了,這些久了都適應,我最害怕的還是月圓時,我腦袋中堅信月亮會砸向地球,我恐懼得連夜被夢魘糾纏,夢見一群人在用繩子拉著月亮,把它拉到我面前,橘色的滿月,詭異且巨大的令人屏息直到窒息。所以在每次月圓時我總是不敢出門,深怕它像夢裡一樣離我那麼近。時間久了我才知道我害怕的不是月亮,是小時候害怕父母的「責罵我」的臉,他們平時離我遠遠的對我不聞不問,但偶爾會逼近我言語斥責我,憤怒且橘紅色的臉龐,還有我身上,衣架所打出的一道道傷痕,且血紅、皮開肉綻的……

症狀三:「是誰在我耳畔喃喃」

「啵啵啵……啵啵啵……」是一群熱帶魚,朋友紅蘋果魚、男友接吻魚、老師斑馬魚、陌生人孔雀魚,他們現實生活中不認識,但在我的水族缸裡他們可熟識了!討論:晚餐吃甚麼、各自精彩的一天、不能說的八卦,牠們圍成一圈每天部分晝夜的一直「啵啵啵……啵啵啵……」無邊無際的談話內容,導致我長期失眠,這症狀是我沒跟深海醫生說的,因為我覺得每個人身體內也一定有魚,吃藥和心理輔導大肚魚三年後,我才脫口出我失眠的原因是因為「啵啵啵……啵啵啵……」醫生驚覺,說我被小丑魚寄生了!連忙在診斷筆記上備註,並叮嚀我一定要按時服藥,以免小丑魚取代我這個人,做出嚴重無可挽回的舉動。

當然小丑魚不只帶來這些,小丑魚長大後會有,重度憂鬱症、強迫症、躁鬱症等等的,而我幸運到不能再幸運,每100人裡就有一人體內住著小丑魚,而我就是其中之一,這小丑魚邪惡的長大了,帶了三種精神疾病給我。

疾病一:「無限顆比月亮還重的淚珠」

每到深夜或是鎖緊房門關燈的黑房間,眼淚總是如脫韁野馬狂奔而出,但是我面無表情的落淚,你問我哭什麼?我也不知道,可能是因為我曾經最愛的那片海,在那天灌進我體內,海的蔚藍是憂鬱;但海的寬闊是治癒,我體內沒有寬闊只有深海的藍。

疾病二:「強迫症的日常行為」

手,有4~40萬的細菌數,我可憐又粗糙的手,我認為它很骯髒,每節下課都去洗手台用肥皂洗手,認真地仔細的洗那下課十分鐘的緊迫,洗到愛告狀的臭男生都對老師說:「老師你看他每節下課都在洗手,班上的肥皂都被用光了!」不光是洗手我還迷戀上拔毛:頭髮、手毛、腳毛、腋毛等等……我最強迫拔的是腋毛,每天空出一小時,拿起工具開始一根根拔除,遇到太短拔不出來的,就算耗時半小時我也要拔出來,遇到內生毛我會拿針挑出來,結束後一根毛也沒有,但擦腋下鮮紅血的衛生紙卻是一大坨。我想這是打從心底的自卑,誰會去注意我的腋毛有沒有拔?我向醫生傾訴了,他開了兩顆血清素,感到快樂、幸福的藥,讓我能停下拔毛的行為。

疾病三:「與世界爭吵」

最嚴重的是躁鬱症,要經歷過躁鬱期與憂鬱期,他們會不定時的交替,讓我心情隨時變化無常,上一秒鬱鬱寡歡對什麼都提不起勁,下一秒能召集所有人,誇下海口大喊要完成不可能的任務。憂鬱時我想去高空彈跳,我想切生魚片、我想躺下聽火車碾過鐵軌的聲音;躁鬱時我喜怒無常,自傲又多話。有一次我跆拳比賽得了第一名回到家,吃飯時我興奮的想對沒來看我比賽的家人分享比賽過程,沒料到他們沒專心聽,我一氣之下在餐桌前把碗大力摔破,此時的月亮也墜落地球,破碎了……我一句惡言也沒說,也不想傷害任何人,躲進自己房間砸所有能砸的東西。

這個暑假是我吃藥控制小丑魚的第五年;也是第一次去綠島浮潛的璀璨暑假。

在火燒的綠島,曬個三十分鐘就會著火的夏日,我跟隨團隊穿上防寒衣,和防止被水母螫傷的鞋子,戴上有一條管子的護目鏡,一群人在礁石上走向大海,聽從教練的指揮咬住呼吸管,用嘴巴呼吸頭往下看,原本一片藍綠色的海面,低頭一看,竟然是兩三層樓高的珊瑚與海葵,還有一大群悠哉的熱帶魚,我一直以為珊瑚只是一片平平的,沒想到有高低起伏而且還這麼遼闊,像是畫一般色彩繽紛的讓我一度以為是我的幻覺。

遠遠的我看到了小丑魚,從海葵裡探出頭又縮了回去,此時的我趴在海上就像趴在書桌,當下一抬頭就是黑板,是生物老師說:「海葵藉著小丑魚的協助,移除身上的寄生物、壞死的組織;小丑魚則藉著海葵的保護,使它免於受到許多捕食者的攻擊。」此時的我如醍醐灌頂領悟到一切了。

「精神分裂」改成「思覺失調症」,這名字更接近了這疾病的本質,也就是「思考能力」與「知覺功能」的「失調」,而「失調」二字,其實代表疾病是有「恢復的可能性」。而且在日本的研究中,也發現將精神疾病正名後,個案更有意願回診、完成治療。

寄生在我體內的小丑魚也是一樣,我為何不變成珊瑚與牠一起共生呢?原本如果有魚類入侵海葵,它會促使刺細胞攻擊熱帶魚,但小丑魚不一樣,牠和海葵互相馴化直到能彼此共生,甚至是互助。綠島那片珊瑚海不也是這樣嗎?大家都是海葵,都會有不同的魚類拜訪,與其排斥魚類,不如達成協議一起共生。

此時的我不再害怕月圓,也成功與我的小丑魚共生,牠是孤單寂寞需要我的,而我需要牠讓我的人生有更多歷練,也是牠讓我找到人生方向,我希望以後也能到深海裡,去治療那些被熱帶魚入侵的病人,也許是讓魚游走,也或是教導他們「共生學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