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、壁虎和小寶寶

在從台東通往高雄的火車搖搖晃晃,台東、康樂、知本然後太麻里、金崙……隧道中透過窗戶,只能看到自己的臉孔,十年前的臉,手掌緊緊握住媽媽在月台給的車票,深怕弄掉在鐵軌或是人群間隙中。朦朦朧朧地我在單調且呼嘯而過的景色前睡著了,額頭靠在玻璃上,轟隆聲或許是火車的嘆息。

媽媽的肚皮已經變得和滿月一樣大了。月球般蒼白而稍顯斑駁的肌理上,不時會有些浮動的隆起,像是海面,擾動著,在一層層皮肉血包裹起來的是未來的弟弟,是期待,也同樣是我的恐懼。

半夜時分媽媽頻頻離床,從我的床鋪都能聽見她將頭埋在馬桶中,陣陣乾嘔聲從她的食道裡湧出,稀哩嘩啦地傾瀉而出,和胃酸同在的驟雨掃過深夜,留下一絲絲酸味。

住在鄉下,廁所出現飛蛾與壁虎都是正常的,飛蛾撲翅引來壁虎的鳴叫聲,和媽媽的乾嘔乾咳聲互相重疊暈染開來,吱吱叫的壁虎在當下被賦予了使我害怕的權力。

我顫抖了一下,倏然地從座位上醒來,發現自己的頭早就從玻璃窗上剝離,附著在隔壁陌生乘客的手臂上,陌生的氣味讓我頗不自在,那是菸草纏身的味道。這站後的下一站就是新左營,我該從車廂裡滾出來,拖拉著行李箱,車票就像是胎兒誕生時連結著的臍帶,出了站後立刻沒了價值。

人潮和海邊的浪一樣有力,都會將我向前推,但浪沁涼的,人體是有溫度的,汗味交雜的簡直要窒息,直到我被推出車站外。外頭讓我成為了一串沙威瑪,隨時變換著角度讓太陽烘烤,時機到了就能從我身上削下肉片將一部分的我帶走。我唯一的顧客是我的外婆,她將一部分的我外帶上車,剩下那個想趕快回台東的我還留在車站外。

過後的日子好像過了幾年,但可能也只有幾個月,甚至也可能只是幾個星期而已,我已經想不起來台東到高雄的那些火車站名了,好久沒聽到漁船運作的馬達聲,窗外無時無刻都會有車潮汩汩流出,從來沒有一個晚上是靜謐的。

晚上的海邊沒有雜沓人煙,好久以前我會在悶熱的夏夜裡,和媽媽出來晃晃,那裡只有海浪愛撫消波塊和海岸石灘上的呻吟,夜晚的海只有波峰上點綴著銀白,其餘的深色簡直深不見底,那是海面反射出的天空的顏色。月光柔和的芒輝冷冷地如刀刃,溫柔切開夜晚的黑,好似切開乳酪,一片一片地落在的頭殼上融化,淋在我皮膚表面,終於溶入海中,與鹽分細語洋流的去向。

海是危險的,她會喃喃些蠱惑人心的細語,引誘我將自己交託她的懷裡,告訴我海水是有溫暖的,就和母親心跳的鼓動,柔軟的胸脯,氣息,是同一種感覺的,暖暖的海潮會載浮載沉、羊水一般地將我輕輕托住……。

不過除了外頭無時無刻戲鬧著的車水馬龍,我的房間裡某處,藏了一隻壁虎,牠不時地會叫個幾聲,將我從睡眠的淺灘中釣起,讓我暴露於恐懼的空氣當中,睡不到天亮。

翌日早晨到來之前,我洗了個熱水澡,躺在床鋪上,但不管側睡還是趴睡,又或者是正躺著,都覺得肌肉痠得發疼,眼球雖然乾涸了,可卻仍不肯闔上,因為房裡還有隻壁虎。或許當時我害怕的不是動物本身,而是寄生在牠身上的象徵,我只是想回家而已,吱吱聲不停地提醒我。

外婆常常帶我到醫院看隨時都有可能分娩的媽媽,她很少會開口說些甚麼,要緩和自己的呼吸都已經夠吃力了,疼痛與荷爾蒙互相交織成的薄紗壟罩著她,細密宛若新娘的頭紗。

醫院的冷氣很冷,戴上的口罩也很不透氣,在近乎攝氏零度和真空的狀態下,成為登月者。我將耳朵和側臉緊貼在鼓脹的肚皮上,皮囊下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,還感覺到了有甚麼隔著肚皮,輕輕抵在我的臉頰,像是藍鯨微微從海面之下掠過,發出若有似無的鯨詠。

早早就回到了外婆家,暫時被我寄居著的小房間只有我自己睡,那隻壁虎還沒搬走。牠就黏在天花板的角落裡,緊緊不放地吸附著早就掉漆長壁癌的牆面,吱吱吱地叫著。仿佛都有回音,在腦海裡繚繞著,持續刺激那根纖細且不容褻玩的恐懼神經,我將自己牢牢地裹在被窩裡,不敢露出半寸肌膚,儘管已經被悶出一身汗了,仍然不願意和恐懼妥協。

有時候的晚上,海面上是沒有月亮的。有次跟著爸爸到港邊收起抓螃蟹的網子,雖然當時爸爸只是玩玩捕蟹的感覺,但卻相當認真地開車載我到漁港,在一處無人的角落收網。那晚天空上出現了好多星星,像是剝掉了月亮光暈合成的乳白薄膜,星輝不再朦朧,而是銳利地向地表伸展,星與星之間又能連出各種形狀。

星宿點點密集如撒向海的網,死死地困住了我的目光,我不顧脖子早就因為長時間的舉頭而變得僵硬,越是專注地看就越覺得寒冷,白色的小光點離月亮太遙遠了,星的網成功地捆住我的頭顱,久久不放鬆頸脖。

因為我的分心,沒好好幫爸爸拉住捕蟹網,讓些許被困在網子空隙之間的螃蟹們掉進水裡,無身無息地沉到海底,倉皇逃走。

在同樣缺少月亮的晚上,我想關上浴室的對外透氣窗,總感覺有視線從黑暗中投射過來,靠著夜幕的掩護,就以為能肆意妄為。透氣窗有點老舊了,必須要很用力地才能拉動,但過於用力,窗戶狠狠敲擊到窗框,有著雕花的玻璃片顫抖,發出了不屬於窗戶的細小氣音。

一隻壁虎直盯著我看,牠躺臥在窗戶滑軌上,接近死白的膚色染上了極端的鮮紅,黏稠地順著窗戶,流到磁磚牆面上。壁虎再也叫不出聲,牠被我軋成兩截,尾巴仍一跳一跳地掙扎著,卻都是徒勞。

當下無法遏止地,我乾嘔了幾下,接著一邊向壁虎對不起,一邊拿起水管,將屍首沖刷到窗外,或許會落在樓下的屋頂上吧,但當下腦中除了一片空白的雜訊以外,幾乎運轉不出任何思緒。

壁虎像是被我漏掉的螃蟹,掉在夜晚的樓下某處,我獨自在夜裡承受的恐懼也被我沖到窗戶以外的半空中。但卻沒有變得欣喜,取而代之的即是新的懼怕。

當升在媽媽肚皮上的滿月成為了朔月,媽媽傳給外婆幾個影片,粉色透點紅的弟弟被保裹著,安放在床上,偶時半夢半醒的扭動,可愛的模樣不免讓外婆感到欣慰,但扭動的弟弟,總會讓我回憶起斷成兩截的壁虎掙扎,心有餘悸。

母親順利生產,我也是時候要回台東,我原本的家了。就算不是第一次搭火車了,但還是緊緊握著車票,冷汗滲出,浸潤了票卡四角,根據一串座標數字找到我的定位,乖坐在窗邊,這時窗外的景色是另一側的月台,我趕緊遮羞般地戴上了口罩,以免在空氣稀薄的目光下缺氧休克。

火車慢慢啟動了,發出低啞的吟唱,穩穩地跟在軌道的五線譜上,音調不容許有任何偏差。窗外遍地都是矗立的大廈,對著灰濛濛的天頂嘶吼,重現巴別塔的氣魄與不自量力。

或許回去後,半夜哭鬧的弟弟會成為新的焦慮,而我會變成壁虎的斷尾,被忙碌且虛弱的媽媽忽略。到時候我可能會一時糊塗,想起了海的擁抱。

車廂不穩地踩在軌道上,得要像踩鋼索般地小心翼翼。每穿過一個隧道,窗外的林木就會隨之增加,屋瓦卻會愈漸稀少,像散落在綠油油草地上的幾粒小石子。

可能回到家,爸爸會因為媽媽終於生了兒子,而歡喜得忘記捕捉螃蟹,讓離開海面的螃蟹與我重新沉入海底,但我們也可能三個人一起抓螃蟹。

我發現我竟然睡不著,新生活的可能性幾乎是繁多如星。高雄、鳳山、九曲堂……我一直看著窗外,乾乾地盯著風景也好,自己的倒映也行,直到車廂廣播傳出族語,知本、康樂、台東,到這裡就已經是最終站了,回家的路是超出軌道外的想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