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 葉

很久沒有回去舊家,在崎子頭——那棟有我最喜歡的窗戶的樓房。街坊之間熾熱地流轉著消息,消息是夏季使一地焦黑的落果的焚風。風說,爸開著Mecedes,年輕女子住進了我曾經的家,對方很美,看起來二十多歲,還是一朵盛開的花。聽著這些話,我腦中先想起阿葉、只想起阿葉。

阿葉瘋了,她在知本溫泉區到崎仔頭周遭漫走,拖著啷噹作響的鐵推車。阿葉的臉因為風化的太厲害,要用很多彩色膠帶貼著,才不至於裂開。我不知道他的年齡,他可能看起來就是四十幾歲,也可能其實只有三十多歲,卻因憔悴,看起來特別枯老。在舊家的臥房,有一扇極大的對外窗,讓我的書桌往下望就看見馬路。我成長前十五年的觀景窗在這裏。觀海、觀月光,或者是看光在海上形構一面更美的畫。寬廣的道路與山的心電博動著,把日子天天綴成場場白日夢。我愛那扇窗,也是從那扇窗,我看阿葉在馬路上來去十多年。

鄰居經常說阿葉的事情,用一種鄉野誌異的口吻來染。她是附近的母親用以威嚇孩子的睡前故事,跟民間故事虎姑婆相去不遠。把小孩捉攫,而後吃乾抹淨。不過,我很早就發現阿葉並不吃人,因為早餐店的阿姨天天留下當天賣剩的三明治給他、路口雜貨初一十五店家拜拜的時候,都會讓阿葉把一整箱鐵罐裝的紅茶、國農牛乳放上推車,那才是她的主食。阿葉已沒有生死,超越時間,遊蕩了太多年,就成為環境與輪迴的一部分。她做遊蕩的鬼,在中元節與其他異者一起冀盼祭品的甜。

沒有良心的東西

爸媽離婚後,母親無論與孩子們談論任何事,都能忽然咒罵起前夫:那個沒有良心的東西、狼心狗肺。「沒有良心的東西」是咒語,咒語一出,那扇書桌前的窗,便在我眼前晃晃地亮起來。而後,阿葉會從道路最左的視覺起點,極小的一點開始,越來越近,罵聲先至,喋喋不休,無盡的咒詛綿延一整條青海路二三四段,然後再漸遠。從五歲到十五歲,我每個星期都會遇到他兩三次。幾次在路上近距遇到他,痴小的我,空望著他一張臉,發現她張嘴的時候便成一塊極深的沼澤,裡面荒煙蔓草。有時候,她啪的哫口水,被噴到會很臭。

雨季,舊家的窗會成為總是氤氳的窗,靠海林山的雨天有無限多的小水珠飄浮在空氣裡。有天爸要載我去國小上課,那是一段滿長的路。書包很沉,那天爸爸沒注意到我穿著拖鞋就要去上學,還忘了拿便當袋,只是漫不經心地開著車,他也經常讓我餓著肚子去學校。
那個雨中的清晨,我在路上遇到阿葉。雨中的她看起來很狼狽,極多的紅茶鐵罐啷噹作響。(她好像很喜歡喝鋁罐紅茶。)我把車門打開,一條小蛇掉了出來,我叫的空氣中的水珠都震動。阿葉竟然笑了,指著我大笑。我惱火,跟他說笑什麼笑。這是我與她最接近常人交際的一段對話,也是唯一一次我見她笑。她笑的時候,牙齒都掉光了,像一場悲傷而老去的夢。我爸無視整段過程,阿葉跟我或許從來都不在他眼中。

我想,比起阿葉,媽媽已算是崩潰地文雅體面。

她與它的顏色

阿葉是土黃色、螢光粉紅、螢光黃、藍色的複合體。像鮮豔的糖果紙,包著一塊海邊腐朽的木。前面講過,她的臉可能因為風化太厲害,貼了十幾段膠帶,或許是為了裝飾,或許是掩蓋或修補。一臉的彩色膠帶。看起來像幼稚園雙語課本中的印地安人,那首”one little, two little three little indians”的美國童謠,在我六歲的時候吧,第一次被阿葉嚇的屁滾尿流時,這首歌就滑稽地響起。這不是嘲笑,是荒謬的淒涼,叫悲劇的極致是喜劇。阿葉的牙缺了好幾顆,門牙跟犬齒的地方陷進去,鋪出一條漆黑的隧道入口。阿葉的雙眼眼角下垂,皺的像小籠包頂端的扭結,尖兒收在眼尾。眼呢?除了眼瞼的髒藍眼影為色彩外,瞳中一片荒蕪。而髮,是被踐踏過的操場枯草。

初中一年級,那年我初經來,一層乾裂的血漬,黏在粉紅色的內褲上,成為一攤褐黑。難受的不得了,回家路上遇到阿葉。我的視覺疊上阿葉褲子上的黑,那是什麼髒污呢?泥土?糞便?或者,那有一部分是月經嗎?阿葉也有月經吧?阿葉月經的時候怎麼處理?我想起他破爛的拼布褲子,褲腳已經撕成一條一條。

我從未想過有一種高彩度是可以這樣被磨損的,既明亮,且骯髒,面上膠帶彩色如人間煙火,褲管布條如陳年血漬,這是阿葉的顏色。

崎子頭這個地方,同樣明亮與骯髒,如殞落發霉的美夢,發酸的黃。這個崎嶇蜿蜒高低的小聚落,曾有自己的銀行、有過自己小型醫院、有過種種看似繁榮的前景。民國八九十年時,知本溪地區也預計開發「海洋深層水」案,諸多投資蜂擁而至,土地銀行也在這裏開了分行。長大以後,我才發現那是一個幌子特多的年代,這些人,包含我爸。不明究理的投資,就像盛行的民間司談跟大樂透。這些人,難道就這麼相信自己的好運?莫名其妙的海洋深層水不明所以了十年,沒有人過問一句。當每一個人看著泡泡吹大的時候,泡泡表面映出臉看起來充滿光暈。我想,至少伸手觸碰的前一刻為止,大家都曾經以為自己接近了幸福。資訊發揚起來的年代,也沒人想去查一下,我想房地產也是這樣,人類總是一種唯心的生物,沒看到的東西,幾乎就等於不存在。而後,泡泡幻滅的瞬間,變成一攤水,水里映照著大家的臉,和一個相反的世界。

無家人的家

崎子頭很小,住民不過百人。阿葉是那百分之一例外,過著跟我們截然不同的生活。她是移動的外太空。吃食、如廁、酣睡的方式,或許連呼吸的頻率,都與我們不同。人云阿葉無家,我說有,因為我看到過阿葉家,就在橋下。

大多數人不曾指認她那一處遮風避雨的小屋,就以為他無家。那ㄇ字的鐵皮,就插立在附近消防隊的橋下一片荒蕪的草叢裡。頭頂是一座很美的橋,右邊有海,左邊還有樂園一般的「民橋滑水道」。那座橋有一段上坡,騎腳踏車要很用力踩,才騎的上去。每次騎車下坡都非常過癮,風吹過耳邊的時候,會讓我偷偷覺得自己也跟著有一點美麗。那天騎下橋,我想迴轉騎往海邊,方見阿葉的家,囤放所有世間有過份際的物質實體。同她的人,小屋垂掛輕揚的塑膠片長條,不合時宜的浪漫絢麗。土黃色、螢光粉紅、螢光黃構成的世界,明亮而磨損。

阿葉就住在橋墩下,心靈實體已經失序,失序至失去姓名。物質實體的空間,留下他曾經破碎的夢,成為輕盈的彩色細帶與膠帶,貼在他殘破的軀殼上。
阿葉的推車,還有睡得很香的她,說起來,也算住在海與樂園之間,彩色的塑膠袋,入夜變也算慶典的煙火。

外太空之死

阿葉死了,沒有日期銘記。死訊沒有寫在任何紙箋上,
許久沒有見到彼如枯柴的身影,買早餐的時候,隨口問早餐店的阿姨。「聽說他死了。」阿姨把蘿蔔糕翻面。「剩下的這些三明治啦飯糰啦,沒給他,丟掉倒是可惜。」大家開始討論起阿葉,聽說他年輕的時候有個兒子,後來被丈夫生意失敗,家境變差,拋棄阿葉。再後來,兒子死了,阿,不知道是死了還是怎麼樣,可能沒事,可能被婆家帶走,阿葉仔就瘋了,從此流浪街頭。 「聽說喔,是被派出所的阿民發現在知本溪那邊的水溝喔!不知道是摔下去還是被丟下去的,頭破血流,很悽慘。幾天了,還沒有人發現,都腫脹、變臭了。」「反正人啊,真是不能窮,女人啊,如果落在婚姻以外,就完蛋了,貧賤夫妻百事哀,離婚女人很難有好下場。」是這樣的嗎?阿葉?我想到我媽依然完美的妝容,自尊的墨鏡嚇哭腫的雙眼, 不知道事情是不是這樣。

幾天後,早餐店的鄰居們,也不再談論起阿葉。偶爾我騎腳踏車經過橋墩,也會望向阿葉那螢光粉紅、螢光黃、紅色鐵罐構成的小鐵皮棚,一如既往,沒有變動。微風在塑膠長條飄動的節奏中顯得有形體,就像阿葉那個夏日午後甜美的酣睡,微風是他平穩的鼻息。

太空返航

爸傳來咒罵的訊息,說我跟弟妹、媽媽蛇鼠一窩。我已讀,幻想他已讀我的已讀,接著想到遙遠的遠方。有一天,如果他回來,老或病,要再與我們同住,我會接受這樣無情拋下與刨刺我們的人,是我們的父親嗎?若否,難道在死與游離之間,我又能接受父親最終跟阿葉一樣,無愛無依憑地流浪嗎?

升上高一那年,我跟其他擅長考試的同學一樣,到外縣市的高中唸書,必須外宿,偶爾才回台東。夏日正午,我搭火車回知本站,阿葉呆坐在站前的淺而寬的階梯上吃不知哪裡找來的飯。另一群遊客經過, 戲弄阿葉。我嫌惡遊客的嫌惡,想起自己手上的超商飯糰也還沒吃,遂決定坐在阿葉身邊,與阿葉並肩吃飯,順便等我媽來接。

阿葉看一看我,沒有大罵,只是坐著,還問我天氣是不是很熱。他的眼睛有光,此時,我知道阿葉跟我在同一時空,她不再游離,從外太空返航。 我忽然無法認受他的「正常」,那離我太近了,我幾乎就要以為在人生路上受難的是自己。眼角餘光瞥見自己鋪垂在身後水泥地上的黑色制服裙,好像垂墜成一條無力的獸尾。

「有時陣,也會想說時間若能夠重來,著回去。」他低聲說。